毛边的生活,西瓜和作为风景的鸡--王梆
 

  段建宇的画展,此刻正在广州的维他命艺术空间(Vitamin Creative Space),到达那里要经过一个石棉瓦搭建的,廉价而热闹的小商品市场。也就是说,作为观众,常常要拖着一个后农业时代的影子,像拖着几筐不可降解的彩色塑料拖鞋一样,走上维他命空间的水泥楼梯。不过,这种被延迟的情绪挺好的,谁一开始就那么相信诸如“高雅“这种东西呢?何况建宇的画,迈入眼帘的都是一些和高雅不太搭界的物品:比如被生硬的搁在一只只带滚轴的行李箱上的圆硕西瓜,大白菜,烧鸡,大香蕉(《姐姐》NO.4   Sister NO.4,Painting,2005);比如那些脂肪充盈,怀抱母鸡,面无五观的空姐;还有那些半只屁股的兽,肥猪、肥鹅,黄瓜等等……本来,菊啊,鸟啊,树林啊,山水风景啊什么的,都还算是有点文人画的高雅气息,不过却给建宇画得笨拙,潦草,粗糙,充满了未完成的痕迹,还配上了“弟嫂通奸,电台主播如何帮助被折磨的弟弟使之悔悟”的录音纪录,歪歪扭扭,填满了“文人画”中的题字部分。最“高雅”的,莫过于一头冷酷的雄狮和一头眼神妩媚却无力的老虎了(《恩,是》NO.4   Yes NO.4,Painting,2006),这张画被摆在斜对着展厅入口方向的最里面。
  总之,满眼皆是“充满毛边的生活”。
  看得出来,建宇是喜欢这种充满毛边的生活的。因为这种生活里面的汗味、粗鄙、不完美感,适度的庸俗和满足,更贴近作为生长在此时此地的我们的真实。
  画展展出了建宇自1999到2006的部分作品,策划人胡昉为展览起的名字也很贴切,叫《带着西瓜去旅行》。西瓜,它的肥硕外型,鲜艳色泽加上茂盛的繁殖力,它那与“蕉(交)”相仿的滑稽音节,还有它的平民出身,比起“奇异果”、“凤梨”、“士多啤梨”什么的,它更符合普通老百姓对“饥渴”和“情欲”的想象。此刻,它在建宇的画中反复出现,被行李箱或肥胖的空姐们携带着,出入各个国际化大都市,在手机和手提电脑越来越像打印纸般轻盈的时代,它确是显得有那么一点笨重而可笑,就像一个被拦在机场安检线外的可疑对象,但最终,我们却不得不服从于它却那悲极而喜的精神力量。
  还好,建宇从未陷入那种春晚小品式的戏剧性着迷。所以她的幽默,与那种玩世现实主义的幽默全然不同。她的幽默总是那么一点冰冷,几分诙谐,但通常是静态的,就像最好的喜剧演员从不以夸张的肢体语言取胜一样。我不知道这是否和她的生活有关,她在大学上课,课后相夫教子,过着中国知识分子在传统意义上的宁静生活。她的早期作品充满着斯耐贝尔式的琐碎(Schnable,爱用餐盘画画的美国画家):在《庸俗的中国风景N0.2》中,她将童装剪裁书一丝不苟地抄在一张难看的夕阳风景画旁边。在《庸俗的中国风景N0.1》中,熊猫、猴子、母鸡、火鸡和摔碎的盘子以及礼品包装纸式的圆点,构成了一户购物完毕,观光完毕,学习完毕,吃饭完毕,电视娱乐节目完毕……一切都已经完毕之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家庭马戏团似的热闹图景。
  《艺术鸡》是她的系列名作。其中一张画的是在某款必适合小资的双人床旁边,花架上蹲着一只表情迟钝的母鸡。另一张是在一个农场里,农夫蹲在地上,用剪刀剪开已经成为熟食的烧鸡屁股。“鸡”在她的作品中作为不带任何叙事性的符号,反复出现。就像怪物一样,闯入与之不相符合的,司空见惯的日常环境之中。我不知道她所指的“鸡”是否隐藏着“妓”的文化涵义。今天,一方面,是铺天盖地的性广告和色情业,或者说“开放的肉体”,一方面是仍是严密而保守的,对“床事“的禁忌和避讳,或者说“封闭的肉体“,这两者之间,形成各种掩耳盗铃的交易,亦形成某种可笑的差异。在这层差异之中,观看她的作品中频繁出现的“鸡”,似乎就显得不那么可笑了。有点像是在看Catherine Breillat的电影《胖妞思春Fat Girl》,无论引用多少庸俗和娱乐,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残酷起来了。
  事实上,很难单一地形容建宇的作品。也许上述说到的任何一个修辞用语都是不确切的。就像波兰画家巴尔蒂斯(Balthus)用《哀悼基督》那幅举世名作来撰改了他被公认的,亵渎神灵的色情名作《吉他课》一样——建宇的作品是对各种经典的、潮流的、庸俗的、高雅的,固守的,遗失的……等等不同元素的撰改,她把它们如此风马牛不相及地拉在了一起。但正是因为这极不协调,构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怪诞而迷人的绘画语言,以及在这个世界上,那些被称作“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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