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德玛黛(莫)与段建宇(段)的对话,2011年4月4 日到6月30日
 
莫妮卡·德玛黛(莫)与段建宇(段)的对话,201144 日到630
 
莫: 我相信你觉得绘画本身还有很多可能性,那么为什么你还打算用很多其它媒介?比如说文字,装置等。
段:有时用文字媒介或装置做作品,是为了扰乱绘画,不让它那么像常规的绘画。我对怎么使绘画处于尴尬的状态感兴趣。我害怕墨守成规的东西。我喜欢瞎折腾,不管结果。
 
莫:你觉得立体的东西是不是让作品更丰富,还是更有一种当代的味道?
段:也许吧,真的不确定。但我可以尝试。
莫:你认为自己对平面和立体的把握有差异吗?还是两个表达方式都能同样控制?你会不会觉得,因为没有专门学过立体的媒介,所以用它们比绘画放松,自由,没有局限性。
我的意思是说,学过绘画的画家们多少有一些压力,是学院给他们的。有的时候学好之后反而要把自己从里面解放出来,你觉得吗?
段:平面和立体是有差异,我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很多是从绘画里延伸出来的雕塑,不是严格意义的装置,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装。
从美术学院中脱胎换骨是一种运气,我比较讨厌看到太美术学院的笔触以及颜色的画。比如现在国内数以百计的代表性笔触是:“尼奥”“图伊曼斯”“杜马斯”......, 我不喜欢看到训练有素的灰颜色,它们显得太有修养。
莫:你同时用绘画、文字、装置、书等来做作品,是希望让观众体验到一种全面的艺术感觉吗?
段:文字绘画装置并置,我知道这在国际范围来讲一点不新鲜,但我还是想不断地尝试,使某个绘画作品处于某种陌生的语境。
莫:我发现你最近在个人的展览里喜欢把整个的空间设计好。你是不是觉得每个作品像一个字,一起看变成一句话?
段:环境和作品想成为一种什么关系,不同的作品会有不同的要求。 我在空间设计方面有许多地方要学习。
 
莫:我认为文字的语言比绘画稍微容易被接受。这是因为每个人都跟文字语言有关系,但是不一定每个人对视觉语言敏感。还有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当代的视觉语言没有很具体的、很清楚的说明。它很个人化,很模糊,所以很多观众觉得他们看不懂。 文字在你的画面里会帮助吸引观众的注意,你觉得吗?
段:虽然阅读习惯不同,但每个人都能阅读,文字很方便。而视觉语言确实比较个人化,特别是在中国,对艺术有关注的大部分人喜欢流行的视觉语言,稍微不一样就会被拒绝。再者,观众都喜欢“功夫”,并且对“功夫”的理解比较窄。我对文字的引用是有风险的,因为很多人并不感兴趣,太熟悉而导致不想看。
莫: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想让观众进入你的想像力,同时你让他离开自己对绘画、雕塑的态度,用一种新的眼睛来看你的作品。 通过作品你用来否定一些视觉偏见。
段: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好了,不管是文字还是视觉,我觉得要带给观众的应该要不止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药引子。
 
莫:有的时候我看你的画,觉得你故意地避开“好看故意在很好看的风景里面比如说,加一些奇形怪状的人物或是什么局部的细节,你是不是对一种传统的“ ”有反感?你觉得那种感觉不适合你、不适合当代人吗?
段:这种习惯成了我的个人癖好,具体成因我没有深层分析过。
 
莫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觉得画家要多看评论的文章、书。这些对你的工作有哪些个好处?
段:看书对我来讲很重要。我觉得看一些自己喜欢的批评文章有助于某些问题的思考。
莫:因为我自己虽然看了不少书,但是大学读完了之后,不爱看艺术评论的文章,所以我对你的想法好奇。对我来说,我更需要到一种更原始的语言,比如说文学作品里面去产生我的思考。我的意思是,我最关心的是生命和人类对它的原始反映,不太关心对反映的反映
当然,因为我自己写艺术评论,所以也觉得是一种矛盾。其实我写评论是我对作品的反映,也是对艺术家和他的环境、心里的反映。通过写文章我能更了解和更理解别人的世界。但是如果我还看别人的评论,好像离生命更远,多了一层别人咀嚼过的东西。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
有的时候,看你的作品,不管是平面的还是立体的,我觉得你想让它们离生命本质远些,想让它们多几层隔阂,虽然画面里有日常生活的细节,但是他们好像是从更远处观察的。你觉得吗?
段:我知道你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因为很多批评文章有很多毛病,所以你的拒绝阅读、相信自己直觉的做法是某种程度对它们的反抗,我理解。
有个东西我想和你商榷,视觉艺术是和文学不一样的表达方式,我知道说艺术的进化论是反动的。我觉得作为艺术评论家,对视觉艺术的形式演变要敏感。比如你说文学作品,你最关心生命和人类对它的反映,不太关心对“反映的反映”,如果你一定说你更喜欢巴尔扎克的东西而不一定觉得卡夫卡比他好,我是没意见的,阅读口味不同而已(当然你不一定就喜欢巴尔扎克,举例子)。我自己就更喜欢符合当代阅读习惯和情绪的小说,当然卡夫卡也是经典了,但正是有了卡夫卡,巴尔扎克的地位没那么重要了(对不起,这个例子比较俗)。文学不是一路这样一来走过来的吗?这条路是不是充满了对形式的探索呢?并且每个时代对时间、空间、生命的理解都有所不同,表达方式也不同,我们通过阅读有了新的理解和体验,这不是很重要吗?看你们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说过的一个例子:作家劳伦斯.斯泰恩 (Laurence Sterne) 的重大发明是完全由蔓生的枝节组成的小说,蔓生枝节是一种推延结尾的策略,延长作品占有的时间,不断地逃遁和翱翔。逃遁是为了脱离死亡,这不就是为了主题而采用的合适的形式吗?视觉艺术也是这样。你可以不同意,这可以商榷。
莫:我同意一部分你的想法。我很喜欢巴尔扎克,也非常喜欢卡尔维诺,觉得都很重要。有的卡尔维诺的书我觉得有意义,但是不好看,看的很累。巴尔扎克相反,觉得读的很快乐,但不一定都很有意义。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所以都很重要。我不一定对当代的风格(方式、关心的问题)比对古代人观察的问题看的重要。因为我认为人类最基本的问题还是那几个,不一定是当代人看的比古代人清楚,有的时候更模糊。
段:对,人的基本问题就那么几个,对于人的理解现代人不比古代人高明。但这不能构成不探索艺术形式的理由。必须走下去。
 
莫:说实话,我从来对什么主义都不太关心。我关心的是,作品能不能感动我。这种感动包括心和头脑,包括内容和形式,包括很多因素。咱们最近也讨论过,我更喜欢看经典的文学,你更喜欢前卫的,有试验性的。这没有大的矛盾,因为人类最基本的问题还是老样的。
而现在只是在用一种当代的方式表达它,表达人类的重要问题,你怎么看?我想,虽然你对文字也很敏感,但是你的头脑里画面比文字重要。我觉得你对视觉有更微妙的敏感性。也许你觉得说话、写字太具体,不够自由,没有一种距离感,而画面里可以稍微模糊、个体化、含蓄、幽默。你说呢?
段:当代对绘画的要求,我觉得和过去不太一样。现代主义时期的许多东西,现在看起来仍然会有视觉上的触动,纯视觉的东西,就能够打动人心。
但是现在对于绘画的要求,应该更具有这个时代的特征。你所说的“我更喜欢看经典的文学,你更喜欢前卫的,有试验性的,这没有大的矛盾,因为人类最基本的问题还是老样的。而现在只是在用一种当代的方式表达它,表达人类的重要问题”,对于这句话我基本上没有异议,但对艺术作品观看的喜好的不同,会导致一些不同的观看结果,我喜欢的可能正好是你不喜欢的。
有一点你可能不同意,我不相信有超越国界的艺术,你在误读的同时,你可能领悟了一些东西,欣赏了一些东西,但你绝对错失了一些东西。
我们没有经历过现代主义的沁浸,知识结构和你们肯定不一样,这种艺术的滋养不是二三十年一股脑学习吸收能达到的,我们与传统的好处也割裂了。我们的特点是现实主义,哈。但是,这几年还是有不小的变化。这几年中国绘画的叙事方式有了一些变化,它不同于以往的现实主义或新现实主义。因为我们看到了大量的好电影,好文学,我们有机会重新思考我们的绘画,我们可能比之前更注重修辞方式了。比如非线性电影和文学,对绘画都启发。例如十几年前看到《暴雨将至》,《低级小说》等电影,我们不可能不反思绘画的结构和叙事方式。修辞方式的改变导致画面产生很多有意思的方向,而这种与传统的叙事理论中所要求的结构要具有整一性,情节结构应该是一个和谐的整体是背道而驰的。
我也从很多文学书中得到营养和反思。比如从陈侗的博尔赫斯书店中认识的法国的新小说作家罗伯.格里耶,他的小说,他的小说理论,他的电影都给过我关于艺术的思考,他的小说结构不像传统小说那样有头有尾,结局也不具有必然性,也不遵守时间和空间的顺序,不同的空间,时间往往相互交错,现实,想像,记忆,梦境,幻觉,潜意识常常交叉重叠,他的电影绝对反对简单的满足观众去讲一个讲故事,从他编剧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到他后来自己导演的电影,都阐述了他的观点,他写过一些文学理论,我常常把这种思考引伸到绘画,比如:“小说根本就不是某种工具,它不表现,它寻求,而它寻求的正是它自己”,“作品不是外在现实的一种见证,它自己身上就有一种特有的现实。”“小说写作并不寻求提供信息,像编年史、法律证词或者科学报告所做的那样,他构建现实”等等,很多都可以用来思考绘画。
我的绘画分成几条线索,有你喜欢的那种纯景物的,有我想把一些想法溶入而你觉得不自然但我又觉得很重要的。比如我这两三年画了一些与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具体了,现实主义了,其实我觉得我只是借用了现实主义的手法,因为这种表达方式最合适我想说的感受,这是一个变化,我不敢说是好或坏的变化,这是一个尝试。我以前的东西有另外一种虚的感觉,以前我排斥实在,但现在这样画了两三年我感觉我开阔了,很多题材我敢尝试了,很多东西都可以作为我的边脚料了。但我知道我的目的不是为了现实主义或简单的讲故事,对此我也十分警惕。我想尝试把一切打乱重组,它们也许前后没有连贯性的逻辑,尝试使用中断,插叙补叙,重叠等方法,造成一种陌生的语境,看这种修辞方式和意向拼贴的方法,能否传达一种不同的情感体验。对于方法的实验,我乐此不疲。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在视觉的表达上又有很好的驾驭能力(这里指的不是写实功夫),那就太幸运了,我知道我远没达到那种自由。
我知道关于修辞方式上的探索在这几年不新鲜了,我甚至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因为它有些太政治正确。探索是必须的,我自己感到我自己感兴趣的侧重点是我想在画面里寻找一种内在化的中国的东西,不是中国符号的东西,我想探索某种更符合我们自己脾性的表达方式。我的性格比较喜欢某种民间性,这与我生活的背景有关。我的故乡河南过去是农业大省,别人都觉得河南土。我的爸爸是写农村题材小说的,我最初学画画的老师曹新林和段正渠是画过很多农民的,我哥哥段建伟也画过很多农民,所以我骨子里也洋不到哪里去,这种背景导致我喜欢不露声色,朴实但不简单的东西,我前面说了那么多,似乎我东拼西凑想要达到一种惊人的视觉效果,其实不然,我尽量让我的画面看似平常甚至有些不时髦,但明白我的人能看到玄机,我一方面喜欢前卫,另一方面又喜欢保守和貌似土气。比如《一筐鸡蛋3》中,前面是敞开胸怀喂奶的母亲,我把背景置换成了“人民的艺术家”吴冠中的风格。他的效果不是明显的滑稽,而是含蓄的情感的微变。
不论学习了什么,所有的理论都不能凌驾于绘画之上,我反感概念先行,面对周围,打开心扉,用心去感受和领悟,再转换成视觉语言。
我觉得我所做的都在过程中,我也会反省,与人讨论,以便继续前行,绘画具有这种让人不停前行的魅力。
 
莫:你对评论有怎样的要求?最近哪位评论家对你的思想有一些重要影响?
段:用朴素的语言说出自己对艺术家的看法,能说出艺术家想表达的东西,批评家和艺术家之间能有相互的启发和能量的补充。我希望能有某个批评家能对我有积极和长远的影响。
莫:我到现在当艺术评论家当了快30年,很少能跟艺术家有一种真实的对话。特别是在中国。一般来说,艺术家只想知道我对她/他作品的判断、意见、建议。并不想知道我对艺术有一种怎么样的态度,不想了解我的看法,也不过多讨论我给他的建议,包括我跟她/他写的文章。大家只会说 , 经常也不说为什么好。你真的想跟我有一种很真诚的对话吗?
段:当然,我们对艺术的理解虽然有不同的地方,但我欣赏你的坦诚,这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我的绘画不是中国的表面符号,我更关心它是一种关于中国人更内在的情绪和逻辑,要了解这种情绪的前因后果,必须要在这个环境生活,不是说知道中国的许多事情就可以了解的,因为我所表达的情绪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情绪中。
我这两三年和你交谈的少了,是因为你对我绘画的情绪更感兴趣,而不是我想探索的另外的东西,很难沟通,所以我有些放弃。记得四五年前有一次你说我不自信,画风不确定。我马上知道你不懂我。我当时的绘画探索已经对画风不感兴趣了,我想为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我随时会更变形式,我厌恶画风。我希望我们通过这次对话有更深的理解,我也想学习你对艺术独特的见解。
莫:我不太关心绘画的情绪,至少我觉得“情绪”不是我愿意用的词。我事实上更看重是绘画本身的语言,这种语言复杂,成熟,有很多不同的文化痕迹,所以我觉得很丰富。它的语言跟文字语言不一样,不一定通过头脑。也可以说我对当代的观念艺术的超级权力有反感。我看重的是一种敏感和真诚,是一种深刻的寻找。我不关心时尚、时髦的艺术表现形式。
段:你也许关心的不是情绪。敏感和真诚是重要的,我觉得,你可以不同意,看作品不能只冲着这一个目标去,找老公可以的。有些人真诚,但他不想让别人意识到这一点。太容易就露出来真诚在我看来层次太简单,但你可以说现在人要真诚是很难的,不是想不想暴露的问题,我们要先把基点定在一个具有这些品质的讨论中。艺术的品质是复杂的,要丰富。时尚、时髦都不可怕,甚至还可以加以巧妙的运用。我所说的画风,就是中国艺术家向来赖以生存的辨认符号,绘画风格。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局限性,尽量不让别人抓住自己的尾巴,要有逃逸的想法。比如我早期是画了很多表现主义风格的山水,虫鸟,我这两三年偏一些现实主义,当然是不以现实主义为目的的现实主义,当然你让我画裸女村姑拍卖范儿的画我是画不出来的,能力达不到。乳晕上的高光很难画。
 
莫:我知道文学对你一直很重要,从你父亲开始。你喜欢看哪种文学作品?它对你的绘画有影响吗?怎样的影响?
段:我喜欢看对文学世界有独特建构的文学。文学常启发我观察并思考生活与创作之间的表达方式,由文学到绘画,我会思考怎么建构现实生活与画面的关系。
莫:你给我发过的书和书的封面很有意思,特别是看那些比较老式的书封面,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本来如果你只提到一本书的题目,读者觉得很抽象不一定会感兴趣。但是因为有了画面马上被吸引了,跟面对真实的书差不多的感觉。这就是在文字里视觉的权利,前面我提到过的是画面里文字的权利。好像你两种表达方式都很需要,是吗?
段:我很珍重我从博尔赫斯书店曾经买的书。我们相伴很多年了,是我的老朋友。我很幸运,在大学中遇到具有传播文化功能的这个书店。我对文字的运用和我喜欢文学是息息相关的。
莫:你会不会觉得文学里面能表达的一些想法会比绘画更清楚一些还是相反呢? 你没有后悔没当作家吗?你觉得写和画最重要的不同是什么?
段:绘画和文学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所以不能说谁不如谁怎么样。我没后悔没当作家,因为成为一个好的作家非常难。画画,在一个凝固的平面里说出一个片段, 这个片段包含了你对绘画的判断和生存哲学。可能性非常多。 他的诱惑就是你能不能创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莫:我知道你很重视河南本土文化,同时你的生活方式又很接近全球化。你觉得这两个有矛盾没有?如果有,怎么办 ?
段:我重视我的河南情结。那里既有农业社会的影子,又有工业社会的影子,交错的快速发展着。我绘画很多感觉来自于我在河南生活二十年中的经验和感受。
 
莫 :那你对最近20年在广东有怎样的判断? 有没有影响到你? 还是只是在生活方面作品里也有吗?你关心周围的广东艺术节吗? 文学呢?还是觉得对你来说最有诗意的生活是在河南?
段:我关心广东的艺术。比如每年一度的关于文学的南方传媒奖,我们河南也有人得过这个奖,耿占春得过年度最佳评论家奖(我十几岁住河南省文联家属院是常看到他);乔叶得过最佳新人奖;常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专栏的蓝蓝以前也去过我家,广东还有优秀的诗人凌越和王小妮......
在深圳的OCAT,何香凝美术馆,广东的时代美术馆时常有展览,广州的艺术家不太固定,以前尚老师也在,还有皮老师、李帮耀、石磊、杨国辛、方少华、魏青吉,有时大家也聚。还有徐坦、陈侗、周滔......曹斐,储云,胡向前都去了北京,还有博尔赫斯书店,在陈侗的艺术机构现在还常常有一些问题的讨论,也很有意思,比如对现实主义的讨论,某个作家比如格里耶,图森,艾什诺兹和大家的交流会,维他命艺术空间也常有艺术家的交流,比如香港的白双全,新加坡的黄汉明.....广州的艺术生态还有其他的形式,但与我有关系的主要是这些。在广州遇到不同的人,读到不同的书,都会间接影响我。我希望我做的艺术不是怀旧的艺术。我关注此时此刻。
 
莫:你经常在自己写的文字里想让人放松,但是我觉得你自己经常放松不下来,文字是不是首先是给你自己看的?
段 :是,我不放松。但是我运用文本的目的不是让观众放松的。它只是一条小路,使人更容易通向绘画或更远离绘画。在有些人眼里,那可能是条舒适的小路,有些人也许会觉得这条小路仄窄了,不舒服。我的工作完成了,我不能逼迫人人喜欢这条道。
莫:肯定,你没办法让观众喜欢还是不喜欢你的作品,靠近还是离开它们。我考虑的是对你的作用。我的一个朋友是艺术心理学家,看了你的作品有了比较有意思的感受。他更喜欢那些没有人物和动物的作品。就是那种看起来比较简单,有风景还是花等。他觉得有人物的作品(比如航空小姐等)有点像梦里的画面,直接翻成绘画。他觉得没有风景和花那么成熟,就是因为少了一些思考。他觉得你在风景和花的作品里,其实更自然也更微妙。另外他说,重复一种符号在心理分析学解释里是说还没有经过滤过的符号,你怎么看他的意见?
段 :哈哈,他可以这样认为,但只画风景对我来说是远远不能表达我的想法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莫: 好像你希望把日常生活的很多方面表达在作品里,用一种幽默的角度,但是如果在评论文章想提到你的生活你不太愿意,为什么?
段 :我不喜欢在文章里有太多私生活的事。我在作品中对日常的运用是有选择的,有底线的。
莫: 我感兴趣的私人生活不是八卦,我只是想从一个人的生活态度知道更多她/他做作品的想法。比如说,一个人决定住在哪里,看重什么,热爱什么等。我觉得是了解她/他很重要的因素,包括她/他小时候的生活条件等等。这些对创造方式都有很大的影响。
段:对,我明白。这些事情对了解一个人很有帮助。我通常希望别人写我的文章尽量说正事,国内也有写生活轶事的批评家,写了很多字了,还没说到点子上,只让观众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我觉得我们要避免,在我看来这种文章对专业贡献不大。
 
莫 : 绘画里面对你来说有一种挑战吗?
段 :是有挑战!毫无疑问。
莫 :对我来说,写文章还是写其它东西的挑战是——能否挖到我最需要表达的东西,通过观察别人的作品我能不能更深入地了解他/她,能帮助读者走近作品吗 ?你的挑战是什么?
段 :我还真不清楚,我目前的挑战是不重复自己,在有限的能力下尽量创造一点点有意义的东西。
 
莫 :你通过做艺术想得到什么,已经得到了什么?
段: 想画得更好,当你以历史和世界为背景时,你永远会觉得路很远。
莫: 你能说出来 “ 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么说跟没说差不多吗?
段 :哈哈,好是我的标准,不是某个批评家的标准,不是拍卖的标准。我不知道“好”具体是什么,我多少能闻出来一点,跟随自己的嗅觉。
 
莫 :如果有重要原因你不能再画画,你觉得你会怎么办?
段:我也许会努力做另外一些和创造力有关的事情。
 
莫 :你觉得你的生活是你的作品吗 ?是还是不是? 你觉得艺术和生活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段:我的生活不是我的艺术,但脱不了关系。我的生活转化成绘画,需要一个结构,不是照搬。我不了解别人生活与艺术的关系,我说不清楚。
 
莫:你希望在目前的艺术里有影响,还是更关心未来?
段 :能做到对目前有影响已经不容易。人类的未来是个悲剧。
莫 :那就是说你觉得你应该比较适合当代的社会和艺术节,是吗?
如果不是,那肯定不会这么想。
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莫: 比如说,如果你觉得这个时代不适合你,它也不能够理解你,你肯定不会想在目前有影响,而只能考虑未来。
段:不管在哪个时代做艺术,我都希望把自己最有创造力的一面激活,不从众,不人云亦云。但是否具有影响力不是自愿的,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具备这个能力。当然很多影响力是时代造就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 咱们最后来谈一下你今年画的一幅画,题目叫“ 艺术女神刚醒来4”(181 成217 公分, 2011)
你最近开始用一个新的人物,就是艺术女神。去年的画里已经有一个女人体很像她,她们互相有没有关系? 我说的是在北京的个展里。
段:我去年画过裸体的人在一个环境里,但那是《回家》那个系列的画。《回家》主要描绘从农村出去,在城市奋斗过,又回到家乡的农村女性,她们想融入家乡的怀抱,但是经过城市的洗礼,已经与家乡格格不入,像一个个游魂。
   
《艺术女神》是今年的新画,她没有到处裸体,她和别人在一起时是常常穿着裤子呢。你再观察一下。艺术女神很自重。
莫: 她确实很主动,而且你的艺术女生带很多乐器,是音乐的女神。艺术女神正在去一些风景很美的地方,又比较偏僻。是不是你的理想? 就是说,农村风景好,人也好,但是有的时候文化气氛不太够。。。如果文化气氛也能跟上,那就是最完美。。。
段:我想画一组关于艺术女神的作品,她是真、善、美和艺术的化身,她有丰裕的奶水,滋润着众生.....因为是女神与众生的关系,我首先会想到生活在最基层的老乡们......他们有着酸甜苦辣,女神来到最基层,吹拉弹唱,给人们带来一丝欢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不是农村的文化气氛跟不上,从不这么想,我还很喜欢民间艺术呢。
莫: 你画艺术女神的方式很幽默,本来她应该是很文雅的,很有教养, 但是她(她们)的身体是很普通的,跟当代审美有点不协调。你说呢?
段:如果有幽默的感觉,那是我不小心带出来的,其实我画的女神是很文雅的,很有教养的,你再看看。真善美,朴实无华,美而不妖,不摆架子,与民同乐....甘甜的乳汁......
莫: 你说的那种美我认为不是那种给很多当代女人看的杂志上有的。当然那种美不是绝对的,只是相对的,只是今天的口味。
感觉你的艺术女神要带给普通老百姓很多乐趣,很多快乐。就是很朴实的乐趣。
段:对,你感觉到了,我要传达的传达到了,我很高兴!
莫: 我选择这一张画是因为我很喜欢它,觉得看起来很舒服。风景是很传统的中国的风景,画法是你独特的。我很看重你的画法。我认为它就是你最重要的优点。其实会看画的人应该能认出来是你画的。不需要人物,你同意吗?
段: 我同意,那个看画的人要比较了解我的画,能闻出某种气息。我的画法,在有些人看来是不高明的画法,哈哈,没有让人驻足的局部,我自己也排斥某种标准的“好”,就我自己来讲,我有我自己想达到的“好”,有时接近了,有时还有不足,路还要慢慢走。希望能达到某种自由。
莫: 你成功地避开学院的技术,找到了自己的一条非常个人的画法,这是很不容易的。能谈谈这个过程吗?
段:我知道你太客气。这么说,我还没能避开,我只是不喜欢学院常常训练出来的某种习惯,太有传承性的某些习惯,我不喜欢太有修养的训练有素的某些颜色关系、造型习惯。而有没有这些颜色关系和造型方式正是许多人衡量作品好不好的标准,我觉得这都正常,是常态,我没有能力去纠正别人的口味。我希望画面多些不可琢磨,某种个人气味。我只能管着自己,要求自己不要流俗。
莫: 比如说房子和树,本来在中国画里有很多这样的主题。你对传统比较熟悉,但是有点不同,画每一个局部的笔触都是你个人的。我感觉你在画这些主题的时候是你在自己的生活里最放松、最自由的。你认为呢?
段: 我对传统不太熟悉,有喜欢的几个画家。对,我对某些风景有感触时,常常是自在的,比如这张画里,我一想到艺术女神走得很累了,远处,有几棵树,有几户人家,有袅袅的炊烟.....我就很想画,很符合我的审美习惯,如果让我再画一张另一种情景的感觉,我可能会画出另一种“美”,我也许能画五六种关于这组叙事的风景.....我比较偏爱风景,我看书上的古画,看马远的山,吴镇的山,各有各的味道,都好看。
莫: 有的时候我看你这样的画,很享受,同时想,如果没有人物,没有艺术女神会怎样? 说实话,我觉得,也会很有意义,很独特。估计你不是这么想的,是吗?
如果艺术女神不在,你会不会觉得就是一幅风景,没有太多的意思和内容?  但是我觉得,很有诗意,从视觉角度来看,非常成功。
段: 谢谢你能从画中得到享受,我很荣幸。我没奢望能打动谁,因为打动别人很难。特别现在资讯发达,大家什么都见过,口味刁。
其实画好一个风景是难的,能忠实地表达自己,不卖弄某种感觉,比如故作古意,故作某种萧瑟味道,故作某种禅意等等。看运气吧。
莫: 你能告诉我,告诉读者,平时你决定画一幅画或是一个系列,大概是有一种怎样的过程,是怎么考虑的? 我也知道你不太愿意谈的很具体,但是我很想体会一下。。。
段: 我不愿意谈太多的是解释一张画,我想表现什么,画了什么细节是为了表达什么,这样看图说话把绘画最有意思的东西给打破了,画家啥都说尽了,这张画会有些没意思。
我的画常常是三到四张为一组画,我感觉说得差不多了,就住笔了。有些画感觉一张就自圆其说了,说多反而会减弱它的感觉。
我近几年有某些变化,我敢交代正面的表情了,早年我画的人基本上是背面,或侧面,神秘,欲说还休是一面,另一原因是我觉的正面太暴露思想内容,画中人的表情确实是个难拿捏的事情。艺术女神我画到第三张时,我一直犹豫是背对观众还是面向观众......她长什么样?端庄?妖而不艳?她是女神啊!我犹豫了两天,决定正面,因为背面实在没法表现她的丰满的胸,因为艺术女神要有丰裕的乳汁才能孕育万物.......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对不对......
莫: 这个事情我觉得没有对和不对。只有想怎么画那就怎么画。最重要是你需要那么画,那就可以了。
 
 
感谢  周晴,张近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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