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一名作家...段建宇和她的绘画故事
 
 
 
段建宇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河南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如今也是第一人口大省。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河南的洛阳都是一座都邑(西汉,公元25-220年)。汉朝是中国最大的民族(汉族)名称的来源。直到现在,汉族的文化仍代表了中国的文化。不过在很多人眼中,如今的河南是一个充斥了农业和重工业的穷乡僻壤之地。河南民工分布在全国各地,因为有个别人会小偷小摸,名声有点不太好。贫穷使得许多的农民无法生存,于是他们不得不采取一些不人道的方式赚钱,比如卖血。
 
但是正是在河南,我感受到了真正的热情好客,这种中国传统的礼貌让我十分感动:他们对于客人的尊敬和招呼都不是形式主义的,而是发自肺腑的。在河南的乡间,人们保留了最纯朴的品质,这种品质和他们最爱的食物一样一目了然:羊肉泡馍。当地的方言和普通话比较接近,四声虽然不同,但是听起来没什么困难,当然一些生动的极具地方特色的表达除外。这种表达通常都与性有关,使用频率也很高,就像意大利东北部居民的骂人话和托斯卡纳的粗话一样常用。
 
段建宇来自于书香门第,很喜欢汉语和文学,也一直植根于当地文化。他们一家过去住在郑州:这是一座比较现代的城市,而那里的博物馆收藏了几千年前的珍贵文物。
 
她母亲过去在新华书店工作,她父亲是一个作家。他创作的短篇小说描绘了当地人的生活百态,因此几乎可以被称为乡土作家。他一直在深入的研究周围的环境和生活,并希望把它们纤毫毕现的用文字表现出来。段建宇小时候就想当一名作家,但后来却成为了知名的画家。她有一个大九岁的哥哥段建伟,也是著名画家(他和他的朋友和同事段正渠在画坛颇有名气,并称为“二段”)。段建伟花了很多年时间描绘河南农民的脸庞和农村的景象。他的笔触透着天真,风格十分简洁。
 
段建宇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这座城市和河南的环境非常不同。她毕业后居住在广州,从此离开了河南。现在她在华南师范大学教油画。她的丈夫也是河南人,他们都为自己的本土文化自豪,但是他们也知道其它地方的人不了解也不欣赏他们的文化。他们知道自己有着别人都无法享受的丰富的本土文化,他们会利用方言灵活多变的特点,实现“一切尽在不言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也会用一些微妙而又幽默的俚语来调剂生活。
 
她的作品不是用冷色调描绘那些大都市的景象。她的作品灵感很多来自于她童年时代(70年代)大众文化中最真实和受欢迎的内容。
中国的桂林山水独一无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之一,也是中国人十分熟悉的景区,它嶙峋的山峰和美景每年吸引了大量游客,已经成为了中国的标志景观。它是在段建宇作品中不断出现的主题。她要么就单独描绘风景,要么就会加入一些出人意表的元素:一个翘起双腿锻炼的女性(很可能从锻炼教材上学来的),或是一些来自西方艺术的元素,如对于马奈《草地上的午餐》的重新诠释。她创作的唯一意图就是对于图像多样性和自我诠释的追求,她总是能将人们很了解的地方转变成不同的东西:笼罩在云山雾海中的山脉的鸟瞰图或是粉红或桔黄色的完美风景。她的用色十分独特,她选择了一种不复杂,不学院派的风格,作品没有充斥着各种技法,因此她的作品虽然主题单一,但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实现创新。她的作品体现了她成长环境中感受到的中国流行文化的精髓。她喜欢研究水墨画历史上最为怪异和有着个人风格的画家,比如八大山人、石涛(明末清初)和黄宾虹(20世纪)。但是她并没有学究气。她画上的题字是为了以一种讽刺的方式转变整幅作品——这不是一种嘲讽或刻薄,而是对于“诗意”和“怪异”之间区别的一种诠释。
 
在她的一些作品中用丝网印刷的方法加上了一些文字。有时候是一些短句的重复,如“嘿哈罗喂”(这也是她在1999年到2000年创作的一系列作品的标题);有时候是电台谈话节目的记录,这些谈话用的都是日常的语言,有人还会谈到他们错综复杂的地下恋情(弟弟爱上了嫂子,关于乱伦的一些家事等等);有时候也会是儿童服装制造手册或者家畜养殖手册中的节选内容。日常生活的主题能够将最理想主义的主题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也可以反过来为日常生活加上诗意的一面。她的作品好像在对我们说:这些都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可以自己决定是要陷入日常琐事之中,还是将生活转变成为充满活力和意义的活动。
 
她的故事和故事中的人物
 
正如我前文所说,段建宇一些画作的主题是风景和花卉,另外一些则是身处出人意料的超现实背景下的人物。她的作品中最常见的人物就是空姐。她称空姐为“姐姐”。她们的职业充满了神秘色彩,有许多人对这个职业十分羡慕和嫉妒。她们温柔,美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还能保持镇静——就像在一幅画中,段建宇描绘了一些空姐被一群聒噪的母鸡围住的景象。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仍然保持了镇静。如果段建宇是一名作家,她可能会根据同样的场景创造出一个有着超现实主义背景的侦探小说。画家的作品中有着出人意料的对比,所以它们表达的故事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这些空姐在画家的笔下渐渐的失去了她们性感高雅的一面,变得相当奇怪。她们穿着高跟鞋,甚至有些站不稳。虽然她们的脸上还透着美丽,但是她们周围却都是奇怪的东西:硕大的西瓜,装满鱼的桶或是许多鸡。这些空姐可能出现在任何场景中,就像她们的飞机刚刚失事,坠落在了一个偏远的地方。虽然她们刚刚死里逃生,但是仍然穿戴整齐,一丝不苟。其中一幅画的背景是冰天雪地,空姐的旁边摆了一个西瓜,而她在用一个系着香肠的钓鱼竿在逗一只熊。在这只看起来无害的熊的周围散落着几根胡萝卜,看起来好像它并不喜欢吃素。在另外一幅画中,我们能看到空姐的一条腿,可以推断她是头朝下躺着的,她的周围有一群企鹅。这些企鹅要么就是在仔细观察她,或是来救她。再或者,它们会不会因为凶残的杀害了她感到了内疚?
 
企鹅、母鸡和猪是段建宇最喜欢描绘的小动物,她将它们转变成看起来很奇怪的愚笨的角色。它们在各种情况下看起来都表现得很自然。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无害,但是画家通过作品提出了质疑。动物和人在她的作品中被放到了同等的地位。他们都愿意在这个荒谬的游戏中扮演自己的角色——这就要我们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要去发现日常生活中有趣的一面。
 
一只毛被拔光且头已经被斩掉的硕大的鸡挂在一棵椰子树上,在背景中我们能看到桂林的山峦。这个场景可能是段建宇的“艺术鸡”系列作品中最为矛盾的场景之一。2003年的威尼斯双年展的军火库展区就展出了她创造的99只这样实际大小的雕塑。这些作品好像是在表达这样的寓意:鸡这种以笨拙无趣著称的动物也能被用来表现艺术家的创造力。虽然笨拙,鸡可能比其它看起来更苗条更优雅的动物更能激发创造的灵感。此外,在人满为患的视觉艺术创作领域,很少有人会去用鸡作为作品主题,这也使得段建宇的作品既有原创性,又有自我诠释的性质。
 
段建宇从2002年起创造了一系列名为“施耐贝尔:庸俗中国风景”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她将破碎的塑料盘粘在一起,以此向施耐贝尔这位美国艺术家致敬和调侃。段建宇还编撰了一个施耐贝尔来过中国的故事,因为当时中国还在流行苏式画法,所以施耐贝尔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当他看到美丽的桂林山水,大片的竹林,摘葡萄的维族妇女,情不自禁地留下了这批作品。在段建宇的作品中,不,在施耐贝尔的作品中,中国文化的常见元素以一种充满想象的方式得到了重新诠释,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出人意料的事物。我想段建宇并不会在创造之前先计划好要表现什么主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将这些截然不同、完全没有什么关联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她在创作的同时在进行着各种试验,会随兴创作,也可能会在创作时重拾埋在心灵深处的大量回忆。疑惑、怪异、混乱和荒谬都吸引着她,让她将这些元素表现在画作中。她描绘的故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她的画作中的内容都会混杂在一起,而她则会温柔的揶揄所有这些元素。她说,“如果把我的作品比作食物,那么它们不是咖啡和羊角面包,而是没清洗干净的混合色拉,里面还留着几颗石头,好像在警告食客要仔细咀嚼。
 
描绘自然
 
当她不想再通过创作描绘历史和各种相遇的交织时,当她飞扬的想象力需要小憩一下的时候,段建宇会给自己时间去思考——让自己享受自由和随意的绘画带来的乐趣,而不去关心任何概念性的创造手法。所以在这些作品里,花卉和小鸟(中国传统绘画中最为重要的主题)会依次出现。有一些风景画是她对传统元素的大胆重新诠释:一座荒凉的山峰上生长着几棵瘦弱的小树。她不会去遵循任何的绘画规则,采用了一种主观的透视法则,而不是采用现实主义的视点。在一幅作品中,天空的背景被印刷纸覆盖,而她的灵感来自一些通奸者的负罪感。在另外的一些作品中出现了布满岩石的陡峭的悬崖(传统风格的山峰),这些山峰和远处的轮廓更加柔和的山峰看起来像是排列在一起:但这两种山峰很少会在一般的绘画中同时出现。这样的混合带来了一种放松和适意,就像是你走出一家美术馆时呼吸到的一缕清新的空气,这缕微风来自附近的一个繁花似锦的花坛,花坛上还有黑鸟在欢快的跳来跳去。
 
九十年代末之后,段建宇的作品主题变成了鸟类。她的灵感可能来自朱耷(八大山人,1626-1705年)作品中白眼向天,充满倔强之气的鸟。但是她作品中的鸟又是不同的。她的画面中会有许多鸟,就像是一个大鸟笼。这些鸟看起来就像是从鸟类学手册中走出来的一样。它们不是在飞行,而是静静的立着,有时候躺着,两脚伸直,要么就是睡着了,要么就是死了。
 
通常来说,这些作品中的空间没有遵循透视原则,也没有深度。我们能看到和小鸟一样大小的丰满的女性裸体躺在一旁。她的绘画处理内涵丰富,看起来也十分流畅:她的用色有时呈块状,有时近乎透明。但是段建宇不仅仅使用油画颜料和画笔,她也会用铅笔来实现一种细节的抽象的效果,因此可以让作品有着不同的解读。她不喜欢平滑干净的作品表面:每一笔勾勒看起来都像是偶然,每一块小点或模糊都让画面看起来更加饱满,也让她的生活观更加成熟。她既能够驾驭纯净、闪亮、鲜艳的颜色,也能够表现看起来脏脏的、布满灰尘的、杂乱的颜色。她的笔触好像是画笔从她手里不慎滑出造成的,却产生了一种自发和亲密的感觉。
 
艺术家经常会将画布当成是剪贴簿的一页,会在上面画出圆形或椭圆的边界——就像是古代园林墙上的窗孔,绘本小说的一个个章节或是电扇的表面。在每一个圆或椭圆中,她会画上花鸟或人体的一部分。最近一段时间,画家越来越喜欢中国的传统绘画,并开始尝试重复并扭曲这些绘画的主题:梅、兰、竹、菊,它们代表了四季,被画在了同一幅画中;她画作的主题还有牡丹(中国的国花)和松树等一直以来都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的主题。段建宇一直排斥学院派的技法。通过滑稽的转化,她让这些主题有了新的形态,使得它们摆脱了规则的束缚。
 
段建宇对于生活和绘画的态度是要以一种自嘲、创新和个人的方式进行全新的诠释。她认为人不能把自己太当回事。你有可能在最倒霉的时候还会摔跟头,让世人都看到你最差的一面。你应该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和这种情况下的尴尬程度,并且要能够泰然处之。我们总会有办法在事情走向僵局的时候扭转形势。你不需要那么正式、做作和死板。你可以从侧面解决问题,以笑脸对待这些问题,也可以大事化小,通过嘲讽的态度控制局势。
 
段建宇一直在审视生活,想找到最佳的生活方式。她会描绘生活中各种典型的情况,这些情境折射着中国人,尤其是河南人的人生哲学。她一直没机会离家远行(比如她可以考虑去一趟意大利),她会坐在放着鲜花的床边,脱下鞋子,和她的“姐姐”一起,从行李中取出藏着的黄瓜,贴在脸上。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她呢?
 
Monica Dematté(莫妮卡·德玛黛)
写于Vigolo Vattaro,2007年5月5日
翻译:黄一
 
 
 
 
 
 
首页
返回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