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服,一个美术爱好者的故事
 
去年九月,我为了给主旋律创作收集材料,来到青海西宁市郊一带,每天画大量的风景人物写生。有天傍晚我收工时,发现有个人还蹲在我画箱旁边没走,他不像其他围观看热闹的,顶多看半个小时就走了,他好象蹲在这里有一个下午了,我从他留的长头发、胡子和眉宇间透出的信息,断定他可能也是画画的。我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也笑着站起来,帮我收拾笔和画箱,他帮我提着沉重的画箱,一直送我到了旅馆楼下。为了感谢他,我请他在旅馆旁的小饭店吃了顿便饭。
 
闲谈中我知道他的确是美术爱好者,叫王克服。他说他画过国画油画,临过梵高的画不下五十张,临过徐悲鸿的马不下一百张,他为了把羊的造型画好,和羊在羊圈里睡过三天。他目前最大的愿望是加入美术家协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个愿望也是他努力画画最大的动力,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画画,他甚至辞掉了羊肉加工厂的工作。
 
说到工作的事,他语调慢了些,这似乎是个沉重的话题,他说自从父亲死后,他和母亲主要靠他的工资生活,余些钱还可以买些颜色和画布,但羊肉加工厂的工作实在是太忙,还常常上夜班,白天如果没睡够就去画风景的话,就不能画出好画,因为头昏昏沉沉的。他犹豫了一年,瞒着母亲偷偷辞了工作。母亲知道后哭了几天,他不得不在平时找些零活干来维持生活。
 
我们又闲扯了一会儿别的,我又说了我的工作情况,说了现在正在准备的表现少数民族生活的创作,他突然问我用牛粪画画算不算创新,我告诉他好像外国有人用大象粪画过画,国内没有。他似乎受到了鼓舞,觉的自己的努力没白费,高兴得又续了一根烟说,那他就是国内第一个在画中用牛粪加草的人,他认为做艺术,就要像梵高一样,要和别人不一样。
 
几杯酒下肚,他话更多起来。他说他妹和他妹夫是混球,他爸就是被他们气死的。我问缘由,他就讲他妹自己找了个对象,父母嫌他没工作,天天在街上闲逛,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妹寻过两次死,没办法,随她了。结婚时,一家人也没太提劲,随便给她置了嫁妆。结完婚,妹夫天天来吵架,他嫌嫁妆少,嫁妆差,妹夫说都是街边小店买的残次品,自行车骑出几十米脚蹬就坏掉了,缝纫机转不动,简易衣柜装不上,电风扇缺一片扇网,电饭煲不好用,两只暖水瓶胆是碎的,连买摩托车的钱也是男方家垫的……。结婚半年后,妹夫把电风扇、自行车、缝纫机和简易衣柜拉到王克服家要他们更换维修,但保修期过了,一堆东西在院里放了两个月,风吹雨淋,快坏了,还是没解决,最气人的是在一次争吵后,妹妹一家不打一声招呼就不知道搬哪里去了,没信,没电话,父母怨女儿狠心,天天在家哭,父亲本来就有糖尿病,一病就再没起来过。
 
看着王克服闷着头抽烟,我犹豫着不知怎么安慰他,他似乎看出我的想法,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得有些诡秘,他告诉我他在美协门口堵过三次美协主席,因为他给美协写过十几封信,总是没有答复。最后一次是美协主席正在菜场喝羊肉汤,他看了王克服随身带的作品,提了看法,指了缺点,说他造型薄弱,还在包油条的纸上又画了拉面师傅的手,讲了手的结构,他答应美协主席以后不堵他了,他们约好用通信的方式来交流。
 
他给我看了他随身带的一些作品照片,是一些当地的风景和人物,上面总是有大砣褐色的夹杂着草的东西,我想那可能就是他说的牛粪,他解释说他实验过很多材料,还是觉得牛粪最稳定,并且牛粪原始,带着自然的气息,他甚至用过牛肉做材料贴在画面上,结果生了很多蛆,到处乱爬。随后,他又从衬衣里面摸出一封信,带着体温传到我手上,是美协主席写给他的,可能常带在身上的缘故,边都磨破了。看他那么信任我,我就直接拆开读起来。
 
 
信上写着:
克服,来信收到,你寄的照片我也仔细看过,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希望继续努力!
 
你在大门口等我下班,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想想看,青海那么多美术爱好者,如果都像你一样天天堵在门口,我还怎么工作呢?我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回复很多来信,还有大会小会。
 
自从上次听你讲了你的家事,我很同情你,也为你的执着感动,有你们这样一群热爱美术事业的年轻人,中国的美术事业会越来越有希望的!
 
看了你新的创作,我想提几点建议,仅供参考:
 
1:你提到你用的材料是不是一种创新,我就说一下我的看法,我认为你还是先停一下。 放着我们的羊和牦牛不画,去赶时髦画熊猫,我们青海地区有那么美的大山大河和淳朴的人民,多看看他们吧。生活永远是艺术的源泉,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生动和鲜活的作品是通过画家耐心不竭、细致入微地手写心记来把握形象、把握气氛的,是我们对现实的关怀,不是在毫无生活基础凭空编造的状态下形成的,要去分析研究,感受和发现自然界的生活情趣和蕴藏的无限的美,不断地锤炼自己的表现能力,才能创造出新的意境和形式,你用了牛粪这种材料在画布上,只是表面的新,不是我们常讲的画的底蕴的推陈出新。希望你多培养在生活中的发现能力,将美好的形象和题材挖掘和拓展,要使作品有强烈的时代精神!
 
2: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们中国越来越强盛,我们作为画家也要担起一份责任,年轻人不仅要学习外来文化,也要重视传统,要深入生活,重视写生,观察自然,体验自然,取材自然,再从自然中升华。我们高原地区还是很缺乏我们自己的好画家,我希望你们年轻人多出人才,出好人才!
 
3:要想画好画,一定想学好做人。“学问之道,劳而不获者有之矣,未有不劳而获者也。”画的事说到底就是长乘宽的二维平面,要想营造出一个感人肺腑的画面,要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希望你不要随波逐流,追求名利,也希望你笔耕不断,博取众家之长,吸纳中西艺术之菁华,多画大画,多做创作,大步向前,创作出具有时代气息和现代审美情趣的艺术作品!
 
以上是我一点简单的看法,如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再通信商榷。
 
艺安!
 
信中还夹着一张美协主席给他的题字: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做人”
 
 
回到北京,我还是常常想起王克服,想起他的脏头发,想起他藏着颜色的脏指甲,有时还会想起他有些狡黠的笑。说实在,他画得一般,从创作的角度讲主题也不太明确,不过,他身上总是有那么一股劲能打动我,使我不自觉地有些佩服他,我知道像王克服这样的美术爱好者遍布全国,他们很执着,但机会很少,他们把加入美术家协会看得非常重要。我很想借这个机会帮王克服发表几幅作品,虽然不能帮他入美协,但我想王克服应该会高兴,在这里有更多人了解他的作品。因为他的作品用了牛粪和草的混合物,我觉得和德国表现主义画家kiefer有一些相似之处。我擅自编了个题目《王克服,一个美术爱好者的作品》,我想他也许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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